一
它们是被世界遗忘的一部分。
在村庄的周围生长青草和庄稼。
蚂蚁从旁边走过,留下不屑一顾的表情。蚂蚁要去树上看看远处的风景。
我在田野。我大概连蚂蚁的本事都没有。我并不知道哀伤。早上起得很早,手里攥着一片白色的塑料布。我把白色的塑料布系在腰间,低下头,捉棉铃虫。
我看到棉铃虫钻下的洞。它从一朵花蕾到另一朵花蕾。它的母亲把它遗弃在植物的叶上,阴暗的一面。白色的卵壳和黑色的虫子一夜间互不相识。小虫子努力地攀爬,它越过宽大的叶片、斜长的枝茎和直立的主干,盘踞在棉花的最顶部——促生新枝和生长高度的地方。虫子的智慧令人刮目,你无法猜测它凭着怎样的目光或嗅觉达到它的目的。它们密密麻麻,蠢蠢蠕动,啃噬最细嫩的苞牙——那些刚刚露出一点点花蕾模样的小苞和初生的微小叶片。它们经过,撒下毒液抑或牙齿轻轻一咬,那些小苞便坠下枝头。
过些时辰,虫子们粗壮了一些,颜色变得柔嫩,身体软绵。浅黄色的、淡绿色的、乳白色的,通体透明,肌肉饱满。一截一截的花纹,褶皱一般镶嵌在柔软的皮肤上。它们在习习的晨风中溜达出来,呼吸清新的空气,在阴凉和潮湿的地方活动,由幼虫到成虫。半大的虫子进攻半大的花苞,十分得心应手。花苞呈三角形闭合状,像紧闭的樱桃小口,等待在开启的时光里。这时逢上一只青绿的身体靠上来,贴进它,凑进它的薄唇,亲吻它,然后进入它的身体。
花苞里端坐着一朵娴熟羞涩的花的雏形,粉红的薄若绸缎的花片以及尚未绽开的花蕊。
虫子的天堂,美伦美幻,还有谁比它们更会寻找美丽享受美丽?
它们破坏了一朵棉花的花,这只是我们认为的。
我想知道的是,谁赋予它们如此神奇、美好、称绝的生存法则?它不动声色、绅士般悠闲、于旷野漠日下独自逍遥。
田野无声无息,枝叶静若止水,片片叶脉上低垂着沾满露水的安静。小虫子有足够的时间欣赏它的食物和住所,它已经很肥胖了,大腹便便,行动迟缓。它的贪心和欲望像人类一样无限膨胀。践踏了一朵花继续另一朵花,甚至花的花片它都表示出不喜欢,只对花蕊感兴趣。多少株花蕊成全了一只虫子?我们的植物研究者和虫子专家们大概没有计算过。当虫子老了的时候,它不再对花蕊肆虐,它反省了或者是没有了侵犯花蕊的功能,这时它退居一边,另谋一座长远的、结实的、隐蔽的居所——结铃的棉桃里面,成了它新的伊甸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