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我在田野。
我领一群鸡和一群羊在田野。
既然我走不出田野,我就放牧在田野。
我把羊拴在田头的沟边,把鸡赶进玉米地里。我派大儿子看羊,小儿子看鸡。少了鸡我拿小儿子问罪,羊吃了庄稼,大儿子逃脱不了罪责。
天黑了,老羊领小羊回家了,公鸡领母鸡回家了。不见了大儿子和小儿子。
我借着迷蒙的夜色清点羊和鸡。羊卧在羊圈,神态恬静,黄色的眼睛透露出悲怜的从善之情,裸露的鼻孔里呼吸出野草的气息,小羊羔在远离它妈妈的地方姿势优美地斜卧着,高昂着白色的脖颈,灰蓝的眼睛忽闪着迷惘的光彩,恋爱的季节离它不远了。鸡们飞上墙头,攀上邻家的槐树,选一枝结实的树枝,蹲在上面,把怠倦的头颅插进松软的翅膀里,任夜多黑沉,露多潮湿,它都不理会。
每天午后两点半,起头吆喝的是那只二羊:咩——。它轻叫一声,声音短促,接着重叫一声:咩——咩——大耳朵和其它的羊都开始叫,叫声此伏彼起,急急催促。它们的生物钟灵敏准时,孩子们无视它们的叫声,左耳听见,右耳冒出去,像听我的话和老师的话。
我解开拴在杏树上、木蹶子的羊绳,它们直奔村后而去。沿穿村的小河,直抵绿草丰沛处。我满庄子吆喝,像羊吆喝我一样吆喝儿子。孩子们看看杏树下没有羊,羊一样向村后奔去,一只叫黑虎的牧羊犬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我坐在庄稼地边看羊。羊老老实实地吃草,低下头一口连一口地吞咽,边走边吃,经过嘴边的草,它一律从草根处啃下来,舌头一卷,草就咽下去。吃着吃着它起了歹心,先闻闻草的味道,不喜欢吃的走过去,喜欢吃的啃下来一点草尖。此时的羊不专心吃草了,它四处望望,看看树上的杨树叶,看看地里的玉米叶,看看豆地里的豆荚,似乎都比草好吃。最后它看看忙得不亦乐乎的挖胶泥的孩子们,看看一粒一粒数草籽的我,还要看看假寐的黑虎。机会总是难以把握,羊们猜测不到监视它们的我们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它们还是要卤莽地行动,小羊糕蹦过去,老羊把脖子伸过去,豆荚和豆叶的味道比草叶好吃,羊们慌乱地啃嘶几嘴。黑虎不看它们,它总是装看不见。直到孩子们喊:黑虎,去。它才佯装勇猛地去吓唬羊。偷吃的羊总是不够理直气壮,看见黑虎过去,缩回了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