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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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语

作者：庞白　编辑：　加入时间：2008-8-31 0:21:15　来源：散文中国　点击次数：　

我在小镇的卫生所出生，一直在小镇生活到1986年秋天才离开。1986年春天父亲在老屋里去世，是我和亲人以及他的学生、朋友把他送到小镇东的钓鱼岭上去。老屋二楼，供着祖宗神位，祖宗神位上安放着父亲手抄的家谱，家谱上记载着我们庞家在这个小镇上生活二百余年了。我和弟弟两人垒砌的后院围墙如今已爬满苔藓，藤蔓交织。后院里栽种的番石榴、芍药已根深蒂固，且高且大，只是少了妩媚之姿，多了壮实之态。堂兄那几个离开家时还在地上爬滚的儿女一个个与我比肩了，他们有些不好意思都叫我叔公。在北海见到乾江老街坊，彼此也都还认得出，他们邀我多回去走走。母亲虽住县城，仍不时带来小镇的消息，谁谁出嫁，谁谁死去，谁谁家的儿子考上大学，谁谁家的女儿生了孩子。母亲每个月总会回小镇一二趟，她的兄弟姐妹及其兄弟姐妹的后辈散布在小镇和小镇四周的村落，大姨、大舅相继离世后，母亲排行最大，他们常请她帮忙抓主意……
即便如此，还是感觉到老家正在离我而去。这种感觉让我感到不安。我一直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或者说，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和老家的距离会越来越远。它不是路途产生的距离感，而是成长中情感的流散过程里，内心涌起一堵虚空却又分明高大、难以逾越的墙。事实上，我居住的城市离老家仅区区数十公里。甚至可以说，老家是我所居住的城市的郊区。也许正因为如此，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反过来又让我更加感觉到这种流散的速度越来越快。
流散中，内心无助而悲凉！
后来在这种无助和悲凉中，又体会到另一种况味：童年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老家的依恋竟是融为一体！
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面对死亡更恐惧的了。十六岁以前，我常做这样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行送殡队伍的不远处，看着他们从老街某个门口开始，缓缓去到小镇东的牌坊下。但是在梦里我永远只看到他们在牌坊处拐弯跪拜，从来不曾看到他们站立起来返回小镇。送殡的人每次好像都是跪下然后就象一股烟一样消散了。这样的梦让我在老街的夜晚行走时，深怀恐惧。老街是清末民初的建筑，近百年过去，几乎每一幢房子的墙壁都已凹凸不平，每一扇门都已斑驳残旧。这样的老房子里，哪一家没死过人，哪一家门前没摆过棺木，没出现过送殡的队伍？在小镇中学读书，上罢晚自修，须经过偌长的大街，然后穿过七弯八拐的小巷。小镇人家九点多几乎都关门闭户了。长长的街道上，空空荡荡。那时还没有路灯，只有偶尔从漏风的门扇中透射出来的些许昏黄的煤油灯的光线，摇摇晃晃，支离破碎地映照到青砖路面。走过老街，脚步声在漆黑中显得特别清晰而且经久不息。这些门口前曾发生的与死亡有关的事情不由自主在想像中重现。那些摆过棺木，燃过“引路”的火堆，这些东西所摆放的位置，在破碎的光线中好象仍然存在；在背后，某些早已不在人世的一些人即将出现，一些无法意料的事会突然发生。脚步于是不由自主凌乱起来，最后几乎都是踉跄地脚步踩过这些破碎的灯光。推开家门，头也不敢回，用脚反踢门板把门掩起来，然后才敢扭转身关上门闩，卜卜狂跳的心才会慢慢缓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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