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屋座南朝北,四排三间,两侧各配一栋厢房——这是一座十分普通的院落。说它普通,因为在湘西南,在沙田村,它与别的农家院落一样,鸡飞鸭叫,炊烟袅娜,没有任何不同之处。这是我家三代居住的老屋。民国三十年,我的爷爷奶奶携着他们的三子四女,从巫水流域一个名叫游家湾的缱绻之地逆流而上,辗转来到这里。虽然我已无从揣摩他们当时的心境,但可以肯定的是,像屏障一样耸立四周的群山给了他们地势上的安全感,使他们以为可以籍此摆脱乱世的动荡和危机的追索。虽然日后并没有如愿以偿。但他们终于在这里安定下来,勤俭作息,养儿育女。数年后,三个儿子枝繁叶茂,筑巢引凤,衍续起生命的咏叹长调。四个女儿也羽翼丰满,相继飞出屋檐,依着窄窄的山褶,栖向各自的命运枝头,她们替异姓家族生儿育女,昼夜操劳。她们的悲欢交织混溶,撒落于莽莽山野。
我的爷爷身上,保持着一介落泊书生所固有的本色。他天明即起,焚香沫毕,便展卷晨读。朗朗书声与声声鸟鸣在晨光中互溶,使沉寂的大山平添了几许生动。在初来沙田的日子里,爷爷用这种优雅娴静的生活姿态暂时掩盖了天性里的桀傲与张扬。白天,他谦卑地跟着肩担荷锄的奶奶,在田间地头勤勉地垦覆与种植着一个个平常的日子。闲时,他眯着眼,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财主,在儿女们成长的拔节声里,窃取与收集着光阴罅隙里漏下的点滴欢乐。他目光淡定、性情隐忍、步履沉稳地行走在沙田村的田畦与山林之间。
即便如此,大山厚重的雾霭仍然裹藏不住爷爷身上的浓浓书香。不久,他的一手遒劲的柳公权体便不胫而走,张贴于家家户户的门楣柱面。他被越来越多的人请来请去,择吉地,踏吉穴,蒙昧已久的罗盘又在沉寂的地脉深处熠熠生辉……渐渐显露的生活亮景勾起了爷爷对逝去的家族荣光的追慕。他常常在暗夜里为家族的蒙尘辗转反侧。他决心在此重振龙氏门风。于是,他一改低调的生活姿态,运用自己对世事人情的练达,频繁亮相于当地各类事务及公益活动中。爷爷精通文墨,更兼一付侠肝义胆。一经显露,便赢得人们交口称誉。因而家里虽穷,爷爷的脸面却很足。常有土著乡绅附庸风雅,邀他吟风弄月、谈古话今。爷爷也乐于应酬。有时家里都揭不开锅,他却波澜不惊,照旧在那里谈笑风生。至今,我仍然能从老辈人的口里,领略到爷爷当年的儒雅风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