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鞋
我看到半开着的时光储蓄盒。
从那些默默不语的女子或男子脱下这一双双绣花鞋的一瞬,当时的光阴就一拥而入,取代了那一双双鲜活的脚。展览柜里,射灯炙热的光被严肃地拒绝于鞋腔之外。鞋子里的储蓄已凝结成无形却有重量的固体。那昏暗像一个个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入口——故人除了这鞋子和鞋子里的积蓄,留下的有迹可寻的事物实在是太少了。
缝制绣花鞋的女子始终坐在幽暗的远处,扯着长的丝线,她的情思心事在针线下展开,也许没有人能明白那些繁茂的花纹,神秘的图案和颜色搭配来源于怎样的注视或祈愿。它们是那些女子们难猜的心事。
见到不足一拃的女子绣花鞋。旧旧的藏蓝或桃红色,像紧紧收缩的心。惨烈的压制后身体终于开出两朵男人们眼中的莲。女子们又为自己的苦痛装饰上最精巧婉转的花纹。尽管一双冬日的鞋子被装上一圈华贵的毛皮,但仍让人感到穿着这鞋子的小脚女人走在雪地里时双脚的微微颤栗。脚以上鲜活的身体搭配这样的小脚,失重且有种危险感。那时的男子因此欣赏到女人如踏于刀刃之上的小心翼翼的脚步。或她们的身姿因此更为拘谨矜持,柔若拂柳。
也有男子白色或冥黑的布鞋上绣着如意类的纹样,这些纹样依旧缠绵,那些女子总把对男子的爱和自己的宿命一同寄予这些自己能够掌控的物件。譬如除鞋子之外的绣花荷包、烟袋,或男子们的贴身衣物。
这些绣花的储蓄盒,在生活中总是若隐若现,仿若它们曾经的那些主人。所以,当它们从一些角落被打捞上来,并清晰地暴露于灯光之中时,我们仿若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前生,看到自己曾经过的一些明晰的脉络。那些鞋子上缠绕盘旋的纹样像每个人生命深处悠远绵延的血统及命运。
我们是绣花鞋上花枝们结出的果。
虎头帽
看到虎头帽时,便看到那个曾戴着这帽儿的男孩了。拙拙的,眼睛里是两轮儿漆黑水亮的淘气。母亲的祈愿被做成一只憨态可掬的虎头帽。帽子上圆圆的黑眼睛,白棉布缝的两颗大大的虎牙,简直就是她孩子的模样。彩色虎须簇拥在老虎的嘴巴两侧,是孩子成长中那些亲切的细节。想着母亲背着孩子去看戏赶集时,内心一定因了孩子头上的虎头帽而平静或淡淡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