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泉——瀑布——小溪——河流,向低,再向低,山峰坠落岁月塌陷的地方水流成湖。水的漫长流程中所有的故事,连同黄花落叶和夹带的泥沙,全都在这里汇聚混淆并沉淀,一层层积向底部。鱼兴高采烈地用尾翼摇起一些浑浊可食的渣滓,诗人歌吟着湖面游鱼可数的澄澈和湖边可歌可泣的美景,水仰天长望:我的流程我的步履,我的方向我的宿命。 当水成湖,它已失语,它无法再去谱写那些撞击粉碎和分割它,又鞭策推动和成全它的沟谷与石砾,无法再去召唤那些举它到最顶峰又摔它到最低谷,让它惊恐万状又使它壮美万千的高崖,以及那些繁茂的森林和草地,决绝的戈壁和沙漠,它都无法再去一一历数和歌吟,我曾以为这是湖的遗憾。可是当我向着湖凝望,不论是西湖的浩瀚明媚还是天池的深邃澄碧,都望不见一点一滴的遗憾的影子,而在那浩大的一点一滴之中,尽都闪现着石砾的澄澈高山的壮美、森林的丰厚草原的宽广及戈壁沙漠的苍茫,这不是我的洞彻或无中生有,而是湖本身的来历与流程的携带和蕴涵,湖是古老而神秘的一路写了诗篇谱了乐曲的笔记本,是古老而神秘的录了音的磁带和录了相的光盘,湖的巨大的让人神往而前趋的魅力都存在于那里。 只是当水成湖,它已无需回首或述说,它只需积存或呈现。湖是水在所有的奔腾宣泄和迂回曲折、狂歌劲舞和浅吟低哦以后的平静无语却意味深长的微笑,是眨动着大彻与大美的“大地的眼睛”。还有湖里的鱼虾,岸边的花草树木,湖上的四季,四季之上的天空,以及湖自身的沉静或变幻,都已不需言语。湖只是湖,它并无意于是否有人打开阅读或演示它,也无意于世界与红尘,它只在意于敞开而展示天堂,深入而渗透地狱。 而我还是有些耿耿于水汇成湖的过程,可想而知的那些随遇而形,随境而状的散漫灵动的水,那些可高可低可急可缓可细可宽的无数的可性能,忽而成为一种固定的形状和态势:在天圆地方中的一片不圆不方,在世界瞬息万变中的一种默动的宁静。当水成湖,这一种形状和态势的框定,使水产生不能随沟壑凌霄而碎语纷飞,不能随大地起伏而长啸当歌的窒息感,使澄清历程和切割岁月成为一种困难,使选择沉默的表达成为一种艰难,与婴儿诞生时外突的哭声相反,每一片湖的形成都伴随着内缩的痛楚。可最终,湖沉积并安宁下来,即使是大自然中最灵动的生灵也知道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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