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是入秋,炎夏的暑气却丝毫未曾消减,反倒是更加的烦闷和燥热了。这一年,我和其他十几个从不同学校不同专业毕业回到县里的应届毕业生一起,接受了一次特别的、后来证明是举足轻重的考试。主考是几个用人单位的领导,地点在与我们所学专业相对应的科局。结果令我和所有参加考试的人跌破眼镜:所有参加考试的人,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县城。
随后,我就被领到县城东北角的一栋房子里,正式成了这个县城的一个普通居民。我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不从事所学的西医,而改行中医。相比那些被种子一样播撒到偏僻乡镇、可能从此扎根下来的同学,我的这点代价实在是不值一提。
就算是中西结合吧,先生对我说。
那时,先生已是这家医院的头儿。但你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先生怎么也不像一个县级医院的院长。一点也不像。
先生有一脸浓密黝黑的络腮胡子,昨天还看他刚刚刮过,今天就又黝黑如初浓密如初了,那架势和疯狂生长的速度,远远胜过“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如果配上对襟长衫,俨然就是一位古代的文豪或者侠士了。不知是哪位高人因此给先生起了个外号:大胡子。得知先生这个外号的时候,我心里是狠狠地笑了一下,并对起这个外号的人佩服得不行。但我也就是知道这个外号而已,作为一个后生,对先生起码的尊重我还是懂得的;奇怪的是,我到今天也没见有人当着先生的面使用过它,似乎它真的就只是一个“外”号,只在先生不在的场合出现。这样的场合,我是见过多次的。有时候是气氛热烈的酒桌上,说起的人往往曾经是先生的病人,有过被先生的手敲打(中医骨伤科很多治疗方法需要动手,手模心会,因此我们戏称其为“敲打”,管上班叫干活儿)的经历,大约他们就因此把先生当成了朋友,就以为熟悉了先生和他的胡子,所以当他们无意中提及先生的时候,“大胡子”便从他们口中蹦了出来;有时候是在医院大门外的集市上,有外地慕名而来找先生看病的,找那些年长一些的人问起先生,回答的人顺手指着医院大门,说:“你进去,找人最多、最拥挤的那个地方,那个大胡子就是了!……”这时候我才明白,“大胡子”这个外号,其实是先生区别于他人的一个标志,实在没有一点不尊重的意思。 |